我們中學時,傳紙條是必要的。
各式各樣的紙條,寫字或者畫圖,表達彼此之間的關心和八卦。
考試前考試后的擔心、對那個教官老師的意見、下課要吃什麽、昨天做什麽夢、等一下要去哪裏、我剛剛説話來不及解釋清楚的意思、你剛剛那句話給我的感覺、甚至只是文藝氣的幾句句子要你分享……
有時候,就連吵架到和好,都是在紙條上完成的。
和高中同學之間傳遞的紙條,收在台中的家裏,所以沒辦法挑選一二原文重現,裏面都是對小事無敵在意的回憶。
我寫給童,童寫給迪,迪寫給J,J寫給迪,迪寫給童,童寫給我,我寫給蘭,蘭寫給……這只是一小部分的連連看。
紙條在教室裏傳遞的速度、和連接的網絡、比後來的ICQ還要迅速繁複。
紙條最誠實了。比自己的日記還誠實。
回去看就知道想當年自己都在幹嘛。
糾察隊的童軍社,放音樂的廣播社,和馬神父一起練習的樂隊,在音樂教室隔壁的衛青社……
我記不得吉他社是不是倒了才有後來我們廣播社的復興,但那些興致勃勃地日子,男孩和女孩相處的藉口,倒存下不少證據在彼此傳遞的紙條上。
社會和政治的事雖然會因爲被提及而好像關心,其實根本不上心。只是沒有說出関我屁事。
因爲紙條上從未提及,只有周記簿上才抄下來交差。
將來要成爲誰,我們想做什麽,那種虛無縹緲的夢想,話題重要性遠遠比不上下個禮拜社團要演出,班際比賽的練習,下一屆的學妹幹嘛那麽騷包,宿舍的晚餐和中午的便當吃得好膩,我們都不喜歡的男生竟然在追她,慘了期末要補考。
當年我們的青春紙條,佔據生活中很重要的角色。
一切一切。
單純但是重視的一切。
都在那上面。
小事之外,說不出口的,也都寫在紙上。
所以後來才認識我們的人,請不要老是問我們有話爲什麽不說清楚。
從那時候開始一直,重要的話,我們都是寫在紙上的。
不知道那時的高中男生除了給喜歡的女生寫紙條,是否彼此之間也寫紙條,不過我們當時的高中女生啊,沒有手機,不用電腦,仔細收藏了在意的紙條,字句裏填滿稚嫩的文藝氣息。
在陽臺邊曬太陽的時候,每個都跟柔軟的貓一樣。
都是柔軟的貓。伸伸懶腰笑一笑。
別看都是柔軟的貓。
開口落筆,青春的話語早慧並且一針見血,肆無忌憚的很。
然後,大部分的高中女生,一句話使人致命或者大哭的武功,會在後來自斷經脈。努力改變或者不得不變的,變成會說不會打一嘴好功夫的王語嫣。
這叫成長。=)
真的。
成長的很好之後我們連那路武功都不認得了。
我記得童的字有款有型,蘭的字神采飛揚,J的字註冊商標式的輕巧可愛,都令人羡慕得很。迪的字雖然沒有那麽美,不過她的紙條總是折疊的最最仔細。畫上小小的心或者花朵,不用打開就知道是她傳來的。
我坐在蘭的前面,傳紙條很方便,寫好了甚至不用折,拍拍肩膀遞過來,抓抓後背丟過去,就算完成了。
童坐的比較遠,要隔兩三個人才能傳過來,不僅要折疊,還要在上面寫上給mars。
打開之後讀一讀,老師在看的話得按耐一下才囘紙條。
如果只是交待待會兒下課去那裏,投個眼神過去就知道。
坐隔壁的同學雖然感情不是那麽好,有時候爲了傳紙條的便利,也得活絡活絡。畢竟我們幾個,紙條用量是全班最高的–—天曉得除了陸老師的課不敢傳之外,有那堂課沒有我們之間的唏唏嗦嗦。
有的時候早知道課無聊,便假裝沒帶課本,不和左右的同學分看,卻掉頭向後,和蘭假意攤開課本“筆記”。
才不是筆記呢。
筆記本上你一句我一句你一句我一句。
有時候放肆笑起來,被心知肚明的老師看一眼,我們會快速交換眼神,嘴角還是止不住笑意。
那時候在衛青寫過一篇酸得自己一畢業就打死不願提起的風信子之戀。
交稿前便是這樣一段一段的寫。
寫完一段迫不及待給童看給迪看給蘭看,她們便鼓勵地說很好很好趕快寫趕快寫。
若不是她們,那篇令我難堪的青春故事也不會完成。
沒有彼此,我們的青春歲月將是多麽無趣。
剛剛沒有提到的人也互相傳紙條的。
只是不在近距離的同一個小圈圈,又或者是他們各自和迪和J和蘭比較好的。
在這段連連看裏我便跳過去了。
高中女生的我們,一邊口口聲聲說最討厭搞小圈圈的人,卻又沒辦法就是和誰特別特別好。
我們能夠全班一起做很多事,贏大大小小的班際獎狀,但心裏的秘密就是只有那幾個人知道。
我們說我們這不是小圈圈,只是有些話跟你說你也不會懂。
我們當年,有很重要的煩惱,有很嘹亮的歌喉,有很燦爛的笑容,有很在意的朋友。
現在的我們,很希望當年重要的煩惱就是現在最大的煩惱,希望不在麥克風前面也能那樣好大聲的唱歌,希望大笑的時候是和一群懂我們的人分享。
那些曾經很在意的朋友,想起來的時候真心希望他們一切都好。
高中畢業后我們就算散了,共有的眼淚和笑聲真的沒帶出校門口。
老師不是說過了嗎?
「你們班感情再好也一樣。」
我們,甚至沒有企圖證明在教室裏不服氣的那股「我們就是不一樣。」
散了。就散了。
畢業的次數多了,逐漸就能養成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的性格。
習慣離開和歡送,再見可,不見亦無傷。
(當然,也還有沒散的幾個。)
(說散,是一種集體性的散。)
畢業前無論如何要證明老師們的愛、而想盡辦法要看到她們難捨的眼淚,畢業沒多久我們轉身和老師們漸行漸遠。
老師們就是傻,明知道年輕的我們很快就會不見,還是不小心愛了我們。
或許老師們走過的比我們早,知道遲早我們會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麽,殷殷叮嚀了,然後看到那些我們的卡片后,在心裏想起當年那個不聽話的孩子,現在可好。
高中的同班同學中,和我聯絡最久的是童。
她帶著我們高中互相傳遞的紙條,貼在大學宿舍的牆壁上,傷心難過的時候,看著紙條想如果你們在身邊多好。
我帶著我們高中互相傳遞的紙條,飄洋過海到溫哥華的墻上,一次一次看,將歡笑溫習很多很多次。
工作之後,我和童開始也有時見面的。
明明住的最近,後來卻還是沒有了聯絡。
是我吧。
我記得總是我。
當年臨時就移民到加拿大去了,囘台灣電話也換來換去,短暫囘台灣之後又跑來上海。不主動聯絡,誰知道你在哪裏。我就是那個說走就走的人。
Blog或許是一個方式?
一日一日寫。偷偷想我惦記的朋友們或許能看到我。
蘭不就看到了嗎?她的留言就是當年那個從後面丟過來的紙條呢。
和同學傳紙條的動作其實有時夢到,但醒過來並沒有誰坐在我的前後左右,拍拍肩膀,拉拉衣袖,從兩片嘴唇中pssss pssss的吹出氣音。
我會對自己笑一笑,翻過臉埋在枕頭裏想想她們。
直到起床的鬧鐘大響。
從下課的鐘聲變成早晨的鬧鐘。
(真正想要的背景音樂:
緊緊相繫 by 城市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