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weet Object

早晨如此美好的日子。

運動畢上樓，沖澡後煮來仙楂茶。
甘甜味不僅消滯，也消除一夜多夢。

三聯書局出版的《花間十六聲》是本好書。
孟暉以《花間集》為道場，做其長物志，充分探究千年前女子們的生活細節，整理很見用心。

邊喝仙楂茶邊讀此書，頗得其樂。

收到舊友小照來信，信中感慨“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

小照比我年長，是個舞臺表演者。
單身性感，斷續談著令人動容的愛情，不識疲倦之名。

她喜歡在計劃時說：「如果做了這件事，是否能使歷史驚動？」
一囘我指著菩提樹正巧被風吹落的葉子回答她：「你說，是葉子驚動了風，還是風驚動葉子？這片葉子落了，明年新的樹葉就會再長出來的吧。如果你想做，何妨安心的做。驚動了誰，重要嗎？」(當時還真愛演…)

當時她說我的回答太消極。
吾無以答。這本是辯説無終的題目。

小照最近去了一囘沙漠，說眼前的沙漠畫好一幅六朝繁華便又馬上抹去。
她慨生命瞬息，恨自己不能長生。

長生呵。
小照從沙漠諦觀生死的結論竟是不能長生之嘆。
真心喜愛這樣生命力豐沛的人。
不知換成我自己到沙漠中駐足，會生出什麽樣的念頭。

照片裏的她連掬沙都有別于常人雙手捧護的姿態。
第一張照片裏她雙手握拳滿手黃沙。

第二張則是伸張的手掌、乾燥的沙滑落近乎顯不出曾在她掌中停留的痕跡。除了幾分鐘之後會消失的、因握拳太過用力而落下的血紅指痕。

我尚未能回信。

仙楂（山楂）/ 水/ 冰糖（紅糖）
熬煮，煮到仙楂味出來即可加糖，

仙楂又名山楂、山裏紅、胭脂果。
酸甘微溫，入脾胃肝。
主要功效為消食健胃，活血散瘀。
可以消除食積，功效神速。

由於富含多種有機酸，它能保持山楂中的維生素Ｃ。
即使在加熱的情況下，也不致被破壞。
它的維生素C含量要高於蘋果17倍之多。

具良好防治心血管疾病的功效，還有降低血清膽固醇、降低血壓、利尿鎮靜等作用。
對痢疾桿菌、綠膿桿菌等多種病菌有顯著的抑製作用。
現常用山楂治療菌痢、腸炎及小兒腹瀉。

秋天是山楂收穫的季節。
但有些人不適合吃。要懂得適可而止。

孕婦要少吃。山楂可加速子宮收縮，最好“敬而遠之”。
兒童不宜多吃，對牙齒生長不利。
脾胃虛弱者少吃山楂。因為山楂助消化是通過“破氣”去消積滯的，如果食之過多，就會傷人中氣。

找到看著順眼的店家，石階向上，坐下問茶。
你聽到數次來回擦鞋的服務叫聲，因此低頭看見自己層塵灰的白布鞋，也看見白色吊軋揉茶先生的黑亮皮鞋。

十點多飢腸轆轆請他們弄點吃的。太陽向上移動，她剛剛忙定坐在你旁邊納涼。
「吃什麽？」
「有什麽？」
「家常菜。」

「那弄盤青菜。不要肉。」
「不要肉，蒸條魚吧?」
「活的嗎？」
「活的，附近湖裏的。白魚或者紫魚。」
新鮮活魚家常菜，聼來很滋味。

「那種比較好吃？」
「紫魚。不過蠻大一只，你一個人可能吃不完。」
「沒事。就蒸一尾吧。」
「米飯也要嗎？」
「要。」

「…小姑娘、你能吃完嗎？」
「小姑娘的時候吃不完，現在吃得完。」
人家聼不懂你的無聊話，向你笑一下便轉身備食。

已經是無法節省的食量。
你將熱水從瓶裏再汆到龍井的嫩青上，等待第三次出味。

今春的龍井真好。
本來天冷得遲，溫度低，冷得令人擔心茶的收成和味道。
沒想到今年的茶卻比前兩三年都要好，天生天養。

細嚼慢嚥，像小孩兒吃魚，又像老人喝茶。
過一會兒再要來甜如蜜西瓜，像女學生一樣仔細的吃乾淨。
打盹午眠。書掉到肚子上，蓋在臉上的帽子被風吹落，你隱隱知道，卻不想動，鬆軟酣眠。

小半晌睡飽，把肚子上的書放好，轉頭找帽子，兩只麻雀停在旁邊，看到你的臉就飛走。做茶的男人已吃飽繼續坐到器具前揉茶，對你笑。

「買單。」
「60。」
「喜歡這茶嗎？」
「喜歡。很喜歡。」
「嗯，今年這個茶好。」
「是的。」
「那不帶點回去嗎？」
「嗯…不帶了。再來。」
「好啊。」

半日龍井，你畢竟沒有帶囘半斤。
雖然真是清甜。

你知道上茶館的時候試新茶、刻意趕在清明雨前到產地找茶，都是你與龍井的適當距離。

家中櫃子打開，在龍井之前會選擇烏龍鐵觀音或者白茶甚至大紅袍正山小種。不是這些其它的茶，或許是咖啡果汁熱可可熱奶茶。
家裏環肥燕瘦，滿園茶色，總得留些在茶街茶巷裏尋訪。

茶足飯飽，該離開。

不知道接下來的日子，會變得更理智或者更浪漫。
但此刻陽光下的茶香和茶人容貌，希望會有想念

日過三竿，太陽仍烈。你本是行者不計路遠，卻讓太陽打敗，回程步至靈隱路招來出租車。不上靈隱寺，車往平湖秋月。

出租車上師傅訴苦，喋喋不休説話，你此時無能聼慰，心裏胡亂想著十四年前陸老師對你說自己年輕時的蘭嶼多麽美，老人多麽純樸，在彼方多麽深刻的青春記憶。

年年都去的她，最後傷心蘭嶼變了味，不能再訪。
心上時刻惦記老人，卻只能對年輕得還不懂歷史還累積沒多少歲月的你們訴説。高中女生的你們不懂老師真正的感受，卻能趴在陽臺邊曬太陽指著桃花心木的葉子回憶國中時候的種種，指稱懷念大概的意思。

那時候，你們都急著長大，才畢業的去年已經太遠，大學生活是什麽還太模糊，不知道社會的意思，都討厭老師倚老賣老的說你們是溫室裏的花朵。那樣的你們，對老師口中過往純樸的蘭嶼又真的能懂什麽。老師對你說過的，老師和你都不知道你會記得，在十四年之後的平湖秋月旁，懂了十四年前老師的情感。

又想起五年前C口中的新疆和麗江，身邊的師傅卻還是爲了自己載客營生的不滿嘮叨著，你無法應答，在過了平湖秋月之後下車，紫外綫從湖面上瀲灧到眼裏。
你熱，熱得恍惚起來，但耳根清靜。

當時C的新疆和麗江，都是比你曾經到訪過的城市還要存在的所在。
此後說起新疆：
「那是個每年要去住一個月的地方。」
「你會對人生突然懂得很多。」
「那裏的小孩像小菩薩一樣。」
「如果去那樣的地方，你會帶那三本書？」
提到麗江：
「反正就是很美。」
「你一定要去一囘。」
「晚上睡的時候，水聲在夜夢裏流過，早上早早的起來，老人都慢的很。」

不。你沒去過新疆，也沒去過麗江。
但因爲五年前C的照片和神情，你對此兩處比你親自到過的地方還打包票。

那之後三年，你又興致沖沖的問爲了工作要到新疆的C:
「應該很開心吧。」
C嘆口氣，神情就如同高中時的陸老師。
他說新疆變了，連孩子都變了。

「變了。」
不是一句蒼涼的話。
加上嘆氣和思想起的神情，卻可以將人置放到一片荒漠的蒼涼感中。

這是梅家塢嗎？
嶄新的建築，粉白的墻面，乍看雖然不同但根本一式一樣‘所謂茶館’的建築。
短短三年不見，她已嫁作商人婦。

雖然你容易懷舊，迷戀歷史，但對於新的事物，卻不是不能接受的。
說實話，不管是十八嵗的移民，還是二十三嵗自己跑到臺北從事與所學完全無關的行業，不管是何時何地改變方向，甚至更換國籍，於你而言，從未是件難事。

如此，你看著眼前和三年前完全不同面貌的她，你還是失落了。

明明早知道發展中的大陸，產茶地必有茶文化村，只是每每你不見文化獨見村，便不懂爲什麽他們不能只是取名‘茶村’，或者誠實一點‘茶葉觀光集散地’。

你失落，但説不上不好。
住在裏頭的人還是一個個在此季辛勤揉茶愉快哼唱，並且揮趕蚊蠅。

周一早晨的遊客稀少，你走在茶村裏很顯眼。
昨夜你在西湖邊看來像當地住民，今日你大方做遊客裝扮，狗不熟的朝你吠，雞也一哄而散。

不止是裝束。
就算頭上白色異國風情大帽換成採茶女的布帽花頭巾，身上球鞋Polo衫換成長袖布衣和皮鞋，你也無法喬裝。

你的膚色雖然在城市中屬於健康色不蒼白，和她們一列便看出你的孱弱。你沒有太陽下黝黑發亮又紅潤的臉蛋，笑容沒有那麽涉世未深，牙齒也沒有他們那種品種天生的亮白。你的心裏還存著你過去是誰現在是誰來日成爲誰的執著。

走在面貌改變茶民依舊的茶村，你記起在臺北師大「水準書局」的那個老闆。

以往你總是在工作壓力很大時騎黃色越野車去那裏買書，順便提燈籠滷味回家下酒。

你突然發現自己當時會去的原因，並不僅僅是因爲他的書特別便宜，剛剛印好就有七折七五折甚至更多折扣。
也不是因爲他會對帶著帽子和墨鏡、根本看不到臉的你、誠懇地說你比xxx大明星還要美麗、所以打六折或三折把那套賣給你。

你想起來，原來你去，是因爲他選擇了一種當時的你所羡慕的生活態度，一種勇敢而為的自在態度。

對這樣的人，你並不想去google他。
不想了解他的歷史，不想知道他爲什麽會這麽選擇，也不想知道或許他的生活方式來自于過去什麽因素。
你樂意幻想他過去種種絢爛的經歷或者冒險，樂意認爲他是爲了理想或者抱負所以在大學的附近開一間這樣的書店，樂意覺得生命因爲有這樣的人而顯得美好。

生活三十年，終于你也似乎有了勇敢而為的自在態度。
對那樣的生活態度你從羡慕變成同伴，從猜測轉爲理解。
原來這樣的生活態度，不是選擇出來，也不是特別用力。
只是經過一些事，聼過一些話，遇過一些人，然後好好的沉澱，和自己相處相處。
把你以爲自己知道的，變成你自己真的知道的。
然後，here you are。Voila.

這次的到訪趕在清明之前，將茶農收成製作頭茶的功夫都收進眼裏。
各種產業都有天生的不平等，如果不依收成買賣噸數計算，以單價相比，此地茶農相較於其他茶種的茶農，身價要高得多。客氣一點，每斤平均市價700-2000。

此地男子上半身白色吊軋，叼根紅牡丹或者紅雙喜或者上游或者甲天下，曬好的茶抓來一把，加一點油，望眼前發呆，手下不停用力揉青。
口渴招來女人，給自己弄點健怡可樂，甚至啤酒。
女子不上山坡採茶的，或者在家裏招呼遊客，準備食物，或者忙進忙出。
茶村種作男女都不喝茶。

別問。
他們說過：「茶有什麽好喝？又不甜。」
他們不像你們那麽作態，一會兒說茶的文化底蘊，一會兒低吟茶的囘甘囘水，講究茶湯顔色還要講究動作道具。
茶就一銀子，是他們蓋房子買車子娶媳婦生孩子的本。
你們就傻蛋，沒你們這麽講究作態，他們連喝健怡可樂啤酒都難。
茶這東西搞好了聞起來的確香得很，搞不好汆了水漱口都發澀。

你看他們，就算這樣揮汗抽煙喝啤酒，他們還是渾身上下包覆滿滿的茶香。
而你每天喝那麽多講究的茶，汗流出來還是庸俗平凡的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