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後正午的陽光總是又亮又熱,地面明度提到最高,高得快要失去彩度。出門帶著我的平光厚重眼鏡,覺得眼前所有的東西都只剩下一個顔色:亮。
但亮到最殺菌最驅邪的時候,天空就會突然壓暗下來,一陣臉盆雨,嘩嘩嘩嘩嘩嘩———。
如果是還沉浸在封神榜的小學一年級時代,我可能會相信誰正在做法。天天做法。借雨借雷借閃電。那裏的河神山神要祭品,那裏可惡的祭司村長正在搶奪民女或幼兒……
昨天的雨持續得比平常久,雨勢大得不能用浪漫形容。
不狼狽就不錯了。
早幾年我或者神經少年,或者看不開,往往秋雨來訪便要將她入詩。
就算不入詩,少不了嘆孤寂遣情懷,祭民生煩惱於案牘。
這些天雨勢如此奔騰,倒提不起吟誦的念頭。
可能也是東奔西走勤勞,能坐下來的時間夠少了。
坐定腦子一片空白,哪裏來力氣興嘆。日記都不能。
回來台中轉眼近二個月,事情沒做完。
一些待見/再相見的朋友也沒能碰頭,空留下“你什麽時候有空?我們見面……“的句子在空氣裏走來走去。
我的朋友並不算多,卻連見面的機會都有限。
我的生活也不算動蕩,只是難得回來一定家人優先。
我的時間不算少,可是和規律上下班的朋友們湊不到一塊兒。
他們放假的周末是我堅持的家庭時間,他們下班後的夜裏我已經準備收拾休息。
就這樣,昨天在我奔走一日回到家準備快速日記的時候,接到剛從北京玩回來的至交老友電話,捎來一個讓我徹夜難眠的消息。
聽著想起這幾年他經歷的種種,我的心上酸楚難消。
他和我交集因緣深刻,彼此猶如家人。
發生在彼此歲月的所有事情,雖然沒有一直在身邊,卻是感同身受的。
因這日記有我與他共同認識的人默默來訪,什麽樣的事就不多說了。
本來他在北京玩得愉快,我卻前夜夢見他與我安靜而嚴肅的對話。
心想他一切順遂,不應有什麽嚴肅消息……
但每每他有事我總是會先有夢……
想不到。
昨夜亦多夢,夢裏還是和醒時會做能做的一樣:見了面,四目含淚汪汪,說不出什麽,手緊緊握著。也不懂安慰。
醒過來眼皮腫脹,雙手留下按壓深刻的紅印……
雖然我因此情緒低落,老友才是真正辛苦的人。
面臨的人生原來無端,都是一轉眼一刹那。
連要張嘴驚訝的機會都沒有,就得趕緊堅強。
堅強壓下心内巨大的悲傷,埋下一些難以根治的心事。
我心疼他,卻愛莫能助。
晨間整理抽屜舊東西,從年代相隔久遠的舊筆記、掉出幾張不知道爲什麽沒收拾好的相片。
一本是中學的筆記,上面整齊整理第一次世界大戰和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國際年代表,還有些白日夢:原來我也曾有願望到聯合國去打雜。
一點印象也沒有了。
大概是隨便寫寫的志氣。
1993年我在筆記本上寫對於1978年台美斷交、台灣退出聯合國的慷慨陳詞,好似在我3嵗那年發生的事我參與了什麽:「國際道義這樣的事情從未真正存在,不用感嘆江東父老的支持寥落。敗者的尊嚴只能靠自己的堅強維護。能屈能伸然後堅持下去,只有自己才能瓦解絕望。主義領袖國家責任榮譽……」
筆記裏有張母親30嵗左右的舊照片,正是1978年在鹿港照的。
母親衣著樸素,面容清美,比當年十七八嵗的我更像學生,更別説現在正好和照片裏母親同年的我。如果不是熟知母親生性内向單純,對國家大事不易牽挂,或許會將照片裏嘴角那淡淡的青澀解讀成對斷交的不安……
還有一本1996年的筆記,裏頭是十年前在溫哥華我寫給明報副刊丁果先生的小小說。
那些極短的小小説不能說難看,反而有因爲不知天高地厚、而在文字上能遼闊起來的氣度。文字一揮而就,瀟灑。
那樣大的氣度,現在都給實際生活抹掉。
沒有翻到那些令自己臉紅的文字,還不知道自己曾經如此天真。
突然有點懂得當時丁果先生爲什麽支持那時候的我,即使我覺得自己的筆那麽鈍。
筆記上還有不知道那裏抄來的話:「要集合上萬個笨蛋不容易。但上萬人聚在一起,不知道爲什麽就變成了笨蛋。」
這本裏夾的是1998年1月10日在溫哥華yaletown星巴克手捧著咖啡的照片。
頭髮長長沒什麽精神,用夾子隨便夾在後面。裏頭一件現在還穿的深紫色毛綫衣,外頭是弟弟的黑色亮面DKNY外套。二十二嵗,臉頰上的嬰兒肥還在,雙眼向外呆滯看著。呆滯。呆滯卻有青春極了的皮膚。
才不過短短八年……
再有本2001年幫某大電腦公司辦記者會的中英文筆記,裏頭盡是灑狗血的提案,什麽2005年預計獲利多少億,資本額多少億。
都是狗屁。那幾家爲了母公司股價成立的子公司後來都收起來。
不就是爲了炒股價騙股東玩弄媒體資源的手段。
下一年,連國内的媒體都擡不起這家公司的股價,便轉向買通國際權威媒體發假評論…….
筆記裏除了無聊的會議記錄,就是對台北雨天的埋怨。
或有詩情畫意的句子,也有價值觀扭曲的一種變態動容。
夾的照片是2002年過年我和父親的合照。
我穿著金色蔥綠滾邊的中式上衣和緊身牛仔褲,一頭短髮好似幹練卻很油條。
和現在相比感覺沒什麽氣質,看了不禁要皺眉頭,難怪當時吸引來一些狂蜂浪蝶……
照片裏的父親那時候還沒有一絲白髮,才四年,父親的頭髮已經白了一半……
別太感傷
留待岁末,现在要想着过中秋。
真真实实的经历转为回忆伴随梦呓,不太识苦甘的少年时代,一点点想起来要慢慢微笑。
嗯,其實我沒有感傷,過去是歡喜微笑的。
對自己的人生亦是感恩的。
只是寫的時候正好心上有事,便歡快不起來。
謝謝親愛的各位。
非常偶然看到当年主编副刊的作者文字,特地问候,有空联络